无人听说——车库
阴暗的车库，在昏黄的灯光笼罩下，入眼尽是灰扑扑的毛糙的水泥面。
一辆黑色A6孤零零地停在整个C区正中间，周围没有其他车辆，只有地上有规律性排放的涂有橙黄色荧光材质的凸起车辆停靠间隔物。
皮鞋的声音急促而沉重地越来越响，很杂乱。在C区的尽头出现一个男人，清爽的板寸，藏青色一整套西装，黑色皮鞋。西装领口里可以看到白色的衬衫领子和蓝灰相间的细斜条纹的领带。
男人走到A6边上停住，气息有点急促，昏暗的灯光里依稀能看到眉头是蹙着的，表情很愤怒。他左手扶在车前盖上，右手略微有点颤抖地去抓领带结，第一次没有抓住，第二次狠狠地握了上去，用力左右一扯，露出了扣得严密的衬衫领口。
从男人出现的方向又传来了另一阵急促的皮鞋声，男人眼神一定，怒火像是要从眼睛里烧出来一样。按在车前盖上的左手用了用力，手背上的经络和血管猛地突了起来。右脚抬起来，朝着车胎的方向作了一个踢的势，可是停了停，终于还是转向踢上了车轮边凸起的停靠间隔物。
皮鞋声渐进，另一个穿着同款西装，相似打扮的男人匆匆小跑到车边，在距离男人A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弯腰把双手按在自己的双膝上，深喘了好几口，才直起身来。
男人B约摸比男人A高出小半个头的样子，眼神直直地盯着男人A，混杂着抱歉、慌乱和悲伤。
男人A并没有对男人B的注视报以回应，而是把视线投在了男人B右手上捏着的粉红色信封上。男人B的手指捏住了信封的一角，似乎是用过力气的，因此信封也微微起了皱折。
顺着男人A的视线，男人B也看向了自己手里的信封，脸一下子僵硬了起来。但是没有犹豫地，他伸手把信封递了出去，伸到男人A胸前的位置。
男人A抬头，对着男人B就是一阵嘲弄似地笑，眼睛里写满了不屑。他漫不经心地用右手把信封接过来，在空气中甩了一甩。男人B的手指挪开的地方，赫然用大红色的圆体字印着“wedding”的字样。
男人B探了探身体，像是要凑过去，终究还是压抑住了自己的动作。他的脸上始终维持着僵硬的神情，眼睛里的情绪只剩下了难过。
男人A的笑也终于收起来了。他死死地盯住男人B的眼睛，缓慢地，坚定地，把按在车前盖上的左手也抬了起来，捏住信封，作出一副要把信封撕碎的姿态。
男人B纹丝不动，只管和男人A对视。这样的僵持并不久，男人A先撤下了镇定，再度挂上了愤怒的表情。信封还是没有被撕碎，男人A双手一放，它就直直地跌落到他的脚前。男人A抬了抬眉毛，伸出右脚的黑色皮鞋，狠狠地踏上信封，用力碾了几下，然后就踩定在信封上。在他愤怒的表情中，也略微带上了挑衅的颜色。
一切举动都没能让男人B移开他与男人A对视的目光，他只是随着男人A的动作，微弱地摇了摇头。
男人A眼睛里光芒一盛，突然伸长右臂，一把揪住男人B的衬衫领口和领带，往自己的方向带过来。而他的身体则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后撤了几步。定下来的时候，男人B已经被他揪住领口，按在了前车门上，牢牢固定着。
男人A的眼神在男人B的脸上游移，最终确定了男人B的眼睛和嘴唇作为视线的起点和终点。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向男人B的方向越来越靠近，腰腹的地方已经完全贴合在了一起，而随着他的动作随着他和男人B之间距离的缩短变得越来越慢，他原本紧皱的眉头和愤怒的神色，也慢慢松开了。
细密的汗珠从男人A不长的鬓角间渗了出来，凝成汗珠顺着面颊的轮廓滑向颈间。密闭的车库空间里，因为寂静，所以男人A深重的呼吸就变得格外鲜明。可是男人B只是看着男人A，没有闪避，也没有迎合，保持着一派平静。相较于男人A益发急促的呼吸，男人B就像是睡着一样安稳。
两人的鼻尖快要触碰到的时候，男人A的视线终于停止游走，停驻在男人B平静的目光里。男人A的脸上霎时间闪过犹豫的神情，渐进的动作也暂停了。
男人B用鼻息轻轻地叹了一声。
男人A猛地把身子收回去，回复到刚抓住男人B的样子。面颊因为紧咬的齿关有点变形，右手依然牢牢地把男人B的身体固定在前车门上，左手高高扬起，作势就要挥过去。
男人B看到他的动作，微微一笑，笑容里竟然有点宠溺和纵容的意味。
男人A原本就紧闭的牙关再狠狠地咬紧了一下，那一瞬间面部狰狞而痛苦。之后，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力气似地松弛了五官，左手也慢慢垂了下来，无力地搁在车顶上。
空气在车库里凝结了几秒钟。男人A丧气地把头垂着，看不清表情，他的左手一直扶在车顶上，右手揪着男人B的领口，看起来也再没用力气。
男人B直视着男人A，难过、不舍、痛苦、心疼混杂在一起。他伸出双手，慢慢把身前的男人A抱在了怀里，双手紧紧扣在男人A的身后，把他挺括的西装勒起了皱褶。
男人A放任男人B抱着他，揪住男人B领口的右手变成了抵在两人胸口间的唯一阻隔。但是他扶在车顶上的左手终于放到了男人B的发间，狠狠地揪着他的短发，脸埋在男人B的肩上，身体微微地耸动。
男人B抱着男人A，轻轻地叹了口气。
男人A把脸从男人B肩上抬起来，眼圈有点红肿，男人B肩部的布料上濡湿一片。
男人B任男人A把他推开，只是靠在车门上，看着男人A的举动。
男人A后撤了两步，弯腰用左手捡起之前被他甩在地上的信封，小心地用右手拍了拍。然后他苦笑了一下，对着男人B硬把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挥了挥手上的信封，右手插进了裤袋，再无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车库里回响着男人A渐行渐远地皮鞋声，声音听起来很疲累。
男人B忽然双手抱头抓住自己的短发，靠着车门蹲滑了下来，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双臂和膝盖中间。 |
